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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北的一个朋友最近在Facebook上写了一篇充满激情的帖子，敦促台湾的年轻人做好与中国开战的准备。他认为，面对中国的夺岛威胁，唯一的办法是靠实力；其他一切都是幻想。尽管已是花甲之年，他还是发誓只要有需要，他会拿起武器。 这种情绪在台湾之普遍令人感到不安，我私下给他发讯息说，实力应该只是台湾战略的一部分，我们的政治人士和其他公众人物应该表现出真正的勇气，与中国接触，以某种方式缓和局势。当一个更强的霸凌者威胁你的时候，难道不应该先尝试去缓和局势吗？ “不要做投降派，”他反驳。 从这种友人之间的交锋可以看到，中国未开一枪，就已经对台湾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中国的侵犯威胁，以及如何应对这威胁，正在分裂台湾社会。指责对方叛国“舔共”，或者反过来，指责对方通过危险的抗中言行煽动紧张局势已经成为常态。与中国发生冲突的恐惧正在摧毁我们的宽容和文明，以及对我们苦心建设的民主社会的信心。上个月，37名现任和前任台湾学者发表公开信，呼吁台北在中美之间走一条中间道路，批评美国的“军事主义”，他们被攻击为天真和对中国软弱。这样的分歧和怀疑正中中国下怀。 在台湾，与中国开战的可能性几乎出现在每一次晚餐谈话中。 在最近的一次朋友聚会上，我们讨论的焦点是中国是否会轰炸世界上最大的先进计算芯片生产商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以摧毁我们最大的经济资产之一。又或者，美国是否会为了防止台积电落入中国之手而投下炸弹？台湾的核电站是否会因焦土政策而被炸毁，从而令这个岛屿变成对中国毫无用处的放射性荒地？ 在一次有军方和策略人士参加的午餐会上，一位退休的前国防高官说，中国可以直接封锁台湾，台湾的天然气储备只能维持八天左右；中国还可以切断海底通信电缆；或者通过切断贸易在经济上扼杀我们。（台湾约40%的出口流向中国或香港。）他说，中国可以在不诉诸军事行动的情况下占领这个岛。 这一切对台湾人民来说都不是新鲜事。我们在中国的阴影下生活了70多年，这塑造了我们的身份。 20世纪50年代，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教室的墙上贴满了“小心匪谍就在你身边”这样的警告，最严重的侮辱是指责某人串通“共匪”——几十年来，台湾一直用这个词来指称中国共产党。 虽然我们是岛民，但在我们这一代人中，许多人从没学过游泳，因为我们从小害怕海滩。在内战中败给了毛泽东的共产党后，中国的原国民政府于1949年退据台湾。因为担心遭到入侵，台湾颁布了戒严令。士兵们经常背着配有闪亮刺刀的步枪在海滩上巡逻，中国那一侧海岸附近的岛屿布满了地雷。我们被警告说，脸涂迷彩、口中衔刀的中共蛙人可能会游上岸来。 我们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建起了充满活力的民主，并取得了经济成功，为此我们感到自豪。我们已经证明，民主在中华文化环境里是可以运转的。这种焦虑、骄傲和坚持的混合是台湾性格的本质，而这一点往往被世界所忽视，世界总是视台湾为中美竞争中的一个棋子。然而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最能体现我们性格的，也许是在乡村的农耕地区和渔村，那里远离台北的政治喧嚣，人们总在欢笑，慷慨地送出自家土产，经常主动请客人回家吃晚饭。即使在那里，对中国的看法也不尽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朴素的务实主义，我希望，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这种务实能成为长期的主流观念。这并不是说普通民众认为抵抗中国是徒劳的，而是台湾永远处于中国巨大的引力范围内，讲求实际，甚至与中国和解，可能比战争更可取。 我的一个朋友，一位晒得黝黑的莲雾农民，每天都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醒来，戴上头灯，仔细检查他的果园有没有害虫。他害怕被攻击为通敌，不会公开这么说，但他支持与中国统一，只是因为这是他祖先的土地。他认为，具有相同传统、文化和历史的人应该成为一个国家。他想要一个强大、繁荣、屹立于世界的中国，台湾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是，他也怀揣着在台湾普遍存在的复杂情感，如果战争爆发，他仍然会战斗，不过是为了他的屋宅、亲人和村庄。 我认识的另一位农民潘志民（音）种植印度枣树，他的果园位于台湾南部。中国是他的主要市场。上届政府——由对中国更友好的国民党领导，我曾在其中任职——在2010年与中国签署了一项贸易协议，让他的水果只用几天就能到达中国的超市。但在有独立倾向的民进党于2016年赢得总统选举后，中国通过一系列禁令收紧了市场准入。潘志民不得不转向日本，进入市场需要花费长达三周的时间，成本高昂。原本甜美多汁的水果在到达日本人餐桌上时通常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潘志民阅读了德川家康的历史，这位17世纪重要的日本军事统治者以耐心和毅力著称，潘志民认为，台湾在面对中国时必须具备这些品质。 “当战斗机从头顶飞过时，你知道我们农民会干什么吗？”他问。“我们弯腰继续耕种土地。” 我在台湾崎岖美丽的东海岸有一个住所，太平洋的海浪拍打着岩岸，果树在阳光下成熟，几十年来生活的节奏几乎没怎么变过。 在这里，中国也占据着每个人的思绪。去年8月，中国在台湾周边海域举行实弹演习，以表达对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访问台北的愤怒，当时我在家里，看着台湾战斗机在海上呼啸而过，惹得村里的狗在灌木丛下乱窜。邻居吴芳芳（音）发来简讯。她建议，每户人家都应该种植不一样的蔬菜，如果这场军事演习演变成战争，粮食供应中断，我们可以互相交换。 她问：另外，要不要考虑发电机？ 这一带最盛大的宴会是在渔民陈志和（音）的家里举行的，他在渔获特别多的时候会叫朋友过来。陈志和13岁时从他父亲那里学会了如何使用传统方法叉捕剑鱼，而他的父亲又是从一位日据结束后留在台湾的日本渔民那里学的，日本于1945年结束了对台湾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现年50多岁的陈志和身手敏捷，平衡和瞄准能力令人惊叹，他站在船头，随着船上下起伏，向一条身长六英尺、活蹦乱跳的鱼掷出鱼叉。 在近日宴请宾客时，陈志和说，如果战争爆发，他可以航行到大约800公里外的日本冲绳岛。“有人需要我载一程吗？”他开玩笑说。有人问申请日本居留身份需要多少钱。还有人说每天吃生鱼片会很无聊。我们都笑了。 但陈志和告诉我，如果中国入侵台湾，他会“像乌克兰人那样”抵抗，不是因为他对中国怀有恶意——尽管北京的威胁行为让他反感——而是因为那些靠海为生的人习惯了危险；他们为生存而战。 我问他儿子会不会拿起武器。 他叹了口气。他说，许多年轻的台湾居民——沉迷于手机、社交和其他休闲活动——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然而，如果有人不想打仗或持不同观点，他不会去批判。 台湾将于明年1月举行关键的总统选举，是对抗中国还是寻求和解的问题将在未来几个月对我们所有人产生重大影响。如果国民党获胜，与中国的紧张关系可能会缓和；如果民进党保住了权力，谁知道呢？ 陈志和说，反正都无所谓：美国和中国决定我们的命运。 我问他，如果爆发战争，他会怪谁。

来源：纽约时报 2023年4月21日 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为巴西总统卢拉铺开了红地毯，称赞他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他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花园里喝茶，请马克龙听中国古琴演奏。他还与沙特阿拉伯事实上的统治者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储通电话，表达对穆斯林斋月的良好祝愿。 但就在习近平最近几周热情招呼这些国家和其他世界领导人的时候，美国得到的却只是冷落。中国已拒绝了拜登政府重启高层会谈、缓和台湾紧张局势的尝试。习近平政府还加剧了嘲讽和批评美国和西方民主制度的运动。 综合起来，这些公开诋毁美国、同时加强与美国盟友关系的努力反映了北京的强硬立场。中美关系已跌到了几十年来的最低点，习近平认为美国政府对中国“遏制、围堵、打压”。 一些分析人士称，这种双管齐下的做法有力地证明，习近平已完全接受了中美接触并无成效的观点，至少目前如此。这已让人们更加担心这两个大国正朝着可能发生碰撞的方向移动，并可能会导致危险的事件，甚至围绕台湾和其他地缘政治热点问题发生战争。 本周，习近平的外交行动遭到美国及其一些最亲密盟友的回击，七国集团外长在日本举行的会议上发誓共同应对中国的日益强势。但近几个月来，习近平仍然得到了他和其他中国官员希望看到的一些反应，以可见的方式削弱了一些支撑着华盛顿影响力的联盟。 在与卢拉会晤时，这位巴西领导人抨击了美元在贸易中继续拥有的主导地位。卢拉还参观了中国电信设备巨头、正受到美国制裁的华为公司的研究中心。马克龙大谈欧洲自治的美好，并警告不要被美国拖入有关台湾的战争中去。穆罕默德王储赞扬了中国在中东日益增长的“建设性作用”，对美国及其与中东地区国家关系紧张发出了不那么转弯抹角的嘲讽。 与此同时，中国官方媒体一直在抨击美国霸权的“危险”和“滥用”，并在人权、种族主义和枪支暴力等方面批评美国。中国官媒抓住五角大楼泄密文件，在华盛顿如何监视其盟友上大做文章，还嘲笑了拜登政府上个月举行的民主峰会，称美式民主“问题成堆”、“一团糟”、“加速衰落”。 北京的强硬态度反映出中国对美国一系列动作感到的不满，尤其是在与台湾有关的问题上，中国宣称对自治的台湾拥有主权。台湾总统蔡英文本月早些时候曾在美国过境，并与众议院议长凯文·麦卡锡见了面。周一，台湾称已达成了购买多达400枚美国反舰导弹的协议，以用于抵御可能的中国入侵。 再就是美国与菲律宾正在进行的联合军事演习，这是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美国限制向中国出口先进半导体，并不断加强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印度等中国周边国家的国家安全关系，这些已经让中国产生怨恨，而前述的种种动作更是加深了这种情绪。 在中国官员眼里，美国提出的重新进行外交接触的请求——包括拜登与习近平之间期待已久的通话——显得空洞，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看到的是不断上升的敌意和挑衅。中国官媒上周称，只有在美国以实际行动表现出“可信的诚意”后，高层会谈才能进行。 “当前中美关系遭遇困难，责任不在中方，”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最近在被问及与华盛顿恢复对话和重新安排国务卿布林肯访问北京的可能性时说。今年2月，疑似中国间谍气球在美国大陆上空出现后，布林肯取消了原定的访问。 “美方应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停止损害中国利益，停止一边声称要为中美关系加装‘护栏’、一边破坏两国关系的政治基础，”汪文斌补充道。 拜登政府说它要装“护栏”，是为了防止在南海和台湾海峡等争议激烈的地区因误解导致事件爆发，作为对蔡英文访美的回应，中国已在这些地区进行了实弹演习。因为美国和中国军队定期在这个地区巡逻，而且经常发生近距离接触，在没有一套标准和直接的通信联系的情况下，发生事件的风险将保持在高位。 北京将护栏视为另一种形式的遏制，因为那会让美国知道在不引发军事回应的情况下能对中国施加多大压力。中国更喜欢让自己的红线含混不清，让华盛顿去猜测。 去年8月，时任众议院议长的佩洛西访问台湾后，中国暂停了两国军方的大部分对话。五角大楼说，北京最近一次拒绝国防部长劳埃德·J·奥斯汀三世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A·米利提出的接触请求是在上周。 布林肯对恢复高层对话表示了一些乐观。 “我的预期是我们能在这方面取得进展。但这确实需要中国明确表示自己有这样做的意图，”他周二在日本举行的七国集团外长会议上对记者说。 分析人士称，习近平可能认为，此时与拜登总统通话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尤其是在美国对中国的负面看法似乎越来越根深蒂固的情况下。 “习近平显然认为，为接触而接触是徒劳无意的事情。对话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反而是北京做好迎接困难的准备的时候，”无党派组织保卫民主基金会中国高级研究员克雷格·辛格尔顿说。“简言之，事情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所以习近平现在必须让中国为更令人担忧的未来做好准备。” 研究中国政治的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教授裴敏欣表示，中国政府可能会在觉得自己有了更多砝码的时候重新与华盛顿接触。它可能会首先去加深与更多不结盟国家（如巴西）的关系，或者让欧洲国家在是否紧密跟随美国对华强硬立场的问题上产生更大的分歧。 “中国想从实力的地位出发与美国打交道，而中国现在显然不在那个位置上，”裴敏欣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美国在召集盟友对中国发动技术战上的成功证明，美国仍比中国强大得多，并且拥有更多可供它使用的工具。” 中国现在正在试图把握分寸，一方面在外交上冷落美国，另一方面试图让各国央行行长和投资者相信，中国在实行了多年遏制新冠的严厉措施后，再次向世界开放。 上周，在华盛顿举行的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会议期间，中国央行行长易纲与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举行了会晤，讨论了两国的经济。财政部长耶伦和商务部长雷蒙多也正在计划访问中国。 但易纲也有不满要表达。他批评了西方国家将贸易从中国转移到地缘政治盟友那里的做法，他在周五向国际货币和金融委员会作陈述时使用了“友岸外包”一词。 中国分析人士称，中美关系短期内改善的前景仍然渺茫。上海复旦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吴心伯表示，习近平和拜登去年11月在印度尼西亚会晤后取得的适度进展在气球事件和蔡英文过境美国后几乎消失贻尽。 “在中国看来，虽然拜登在巴厘岛表现了良好的态度，但他改善中美关系的意愿并不强烈，”吴心伯说。“中国认为美国既没有诚意也没有能力改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