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今天是唐山大地震43周年紀念日,北卡赵西隆先生推荐其次兄2004年发表的这篇忆文,怀念地震中逝去的母亲和其他亲人。 这是一段在我十七岁时经历的真实故事,也是我至今难以忘怀的往事。 1976年7月27日,夜幕降临了。冀东平原的上空没有往日的繁星,大地沉睡一般地寂静。灰色的天幕雾气蒙蒙,没有一丝风儿。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吃过晚饭,手摇蒲扇,袒胸露背,各自寻找自己认为最能解除劳累与闷热的地方。可是,哪里最凉快呢? 唐山市郊区农村的房屋多为平房,顶部是用煤炉渣和白石灰搅拌后铺平、踩实、压光,最后用大鹅卵石磨出灰黑色光滑的表面,其光亮度堪比柏油路面,而坚硬程度有如水泥混凝土一般。尽管风吹日晒、雪打雨淋,它仍能为主人服务二、三十年。这里是翻晒粮食的好地方,也是夏季晚上人们纳凉的好去处。 夏季傍晚时分,站在房顶,没有高墙和树木庄稼的遮挡,周围的景象一览无遗。远远望去,参差错落的村舍顶上炊烟袅袅,一望无际的青纱帐环绕着这座拥有两百余户农家的村庄。向西远眺,晚霞中映衬着开滦马家沟煤矿两座高大的井架和两座巨大的灰黑色矸石山。 太阳西沉以后,躺在平滑的余温尚存的房顶上,任凭仲夏的微风轻轻吹拂。仰望蓝黑色深邃的天宇,那颗青春荡漾、纯真好奇的心就像我家那只青棕色的小山羊,静悄悄地跟随着那数不尽的群星跳跃、奔跑。 吃过晚饭,我爬上了房顶。今晚房顶上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凉爽,而是异常闷热。湿热的空气围绕在身体周围,让人坐立不安。熬到了午夜,似乎有了些凉意,这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但好景不长,朦胧中感觉身上像被小鸟叼啄似的。睁眼一看,原来是天公不悦,狂风大作,天空飘起了小雨。我只好从房顶爬下来,回到屋里,看看闹钟,正是午夜接近两点,这时的气温稍有降低。带着未退的睡意,匆匆钻进蚊帐,躺在炕上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正在村西大沙坑的积水中开心地戏水打闹。突然,沙坑塌方了。快跑!小伙伴们都跑了,而自己却怎么也跑不动。急呀,真是着急!眼看着砖头大小的土块朝着我的面门砸下来…… 我惊醒了,周围的世界在剧烈地摇动。这是怎么了?墙上的砖头和墙皮伴着尘土往下落着。顷刻间,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刮龙卷风了!”。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大地在颤抖、在摇动。地震,是地震! 跳窗逃跑!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扒住了窗棂。裹着蚊帐翻过窗户冲了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了南面已经震倒的三叔家的厢房顶上。回头一看,隐约看到我家的房屋并没有全垮,周围一片黑暗。 灾难就这样降临了。此刻正是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 黎明前的夜更黑了,无情的雨仍不停地倾泻着。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周围隐约涌起凄厉的呼叫和嘶喊。那是求生的呼唤,那是生命的呐喊。我本能地想到母亲。怎么不见妈妈的身影,也听不到妈妈的呼唤? 黑暗中,我尽可能地睁大眼睛,在断裂的炉渣石灰板上仔细搜寻着听似遥远的呼救声。这时我听到从断裂的房顶灰板的缝隙间传来三叔一家的呼救声。我鼓足全身的力气,掀起了一块又一块坚硬的灰板,把三叔一家五口从废墟中扒了出来。三叔腰部受伤,三婶肋骨砸断三根,他们的女儿和两个儿子均安然无恙。 此时仍然没有妈妈的身影,黑沉沉的夜色正在逐渐变沉灰色。在暗淡的夜光下,透过我家不那座残缺全的房舍,我看到北院爷爷奶奶住的东厢房和老叔一家住的正房已经变成一片瓦砾。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跳过我家摇曳中的房屋来到北院的。 又是一声撕裂心肺的呼喊。 借着黎明前的晨曦,我看到老叔被困在废墟之中,他的头正好卡在两扇门板的空隙之间,身体还在门板的后面,双手奋力扳住两扇门板,就像要拉开两面生死帷幕。在这危急时刻,我急忙跑过去,用我们四条有力的臂膀,一点一点地扳动门扇,相互配合,老叔才从那摇摇欲坠的门板缝隙间硬挤了出来。然而,老叔的小脚趾已被砸断。 “你老婶和你弟弟、妹妹还在里面。”老叔急切地叫着。 没有时间去想,救人要紧。我和老叔掀房顶,扒苇薄,清泥土。老婶被救出来了,慧玲妹妹被救出来了。最后,小弟弟雨生也被扒出来了。 弟弟三岁,胖乎乎的,很惹人喜爱。平日里,我们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总爱抱着他取取笑,逗逗乐。然而,现在他没有笑。只见他双目紧闭,满脸涨红。身体还是那样热乎,手脚还是那样软。 “雨生!雨生!”我大声叫着。老叔极力为他做着人工呼吸。可是,雨生却慢慢地失去了体温。他是当时家族中我们这一代最小的弟弟。 天已大亮。环顾四周,我这才看清了周围的情形,一片片瓦砾上的人们都在急切地抢救自己的亲人。 我的母亲怎么还没有出现呢?当我和老叔发疯似地冲进了我家那座摇摇欲坠、满目疮痍的房舍时,我心中最大的希望破灭了。我看到母亲躺在她一生都在这里辛苦劳作的、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地方。她头枕着锅台,身上压着那块几百斤重的门碹。 无情的地震夺去了我们慈爱母亲的宝贵生命。当时,母亲年仅46岁。 母亲是一位平凡的女性,对我们兄弟来说却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勤劳而纯朴。在父亲远在宁夏支援边疆建设的十多年间,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极其穷困的年代,她独自担起了哺育我们兄弟三人的重担,同时又和妯娌叔伯们担负了赡养年迈公婆的责任。除了每日随生产队的社员们下田耕作,还要在空余时间养猪喂羊、纺线织布。母亲为我们这个家庭劳碌一生,只有奉献而未能得到那应得的回报。 她善良而宽容,与我们这个拥有众多叔伯兄弟、姑嫂姐妹的大家庭中近五十位成员相处和睦、融洽。在我们兄弟三人的记忆中从未见过母亲与家庭成员或街坊邻居拌过嘴、红过脸。这也许是我们兄弟从未拌嘴红脸的原因吧。 她无私而乐于助人。深夜醒来,睡眼中常常看见母亲仍不知疲倦地在缝纫机旁义务我街坊邻里赶做新衣。记得在目前刚刚离开我们的那段日子里,每当我们在街道上、在水井边、在田间地头邂逅乡亲,他们总是异口同声称颂目前的为人,惋惜地念叨“好人不长命啊!” 我和老叔用尽全身力气搬开了压在母亲身上的混凝土门碹,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抬到了三叔家的废墟上。这时,住在前街的大伯一家来了,老姑一家也来了。大家都悲痛地围过来,诉说着对母亲的怀念之情。我伫立在母亲的身旁,仿佛听到母亲在对我说:“要坚强!”是的,我要坚强。因为我的父亲还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边疆,哥哥和弟弟也都在外地,家里只剩我一人。 是老姑喊了一声,“你爷爷和奶奶呢?”。 人们惊醒了,呼啦一下跑到了后院,大声地喊着,“爸!妈!爷爷!奶奶!”。 没有回音。我们焦急地边喊边找。忽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东厢房的废墟中传出来。是慧琴,老叔家七岁的大女儿,是和爷爷奶奶作伴的。 “你爷爷奶奶还活着吗?” “活着”。 老姑和慧琴的对话激励了大家。快!快扒!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只一会儿工夫,房顶就被扒开了。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在场的人们都呆愣在那里:爷爷平躺在炕上,用自己的胸膛撑住了坠落下来的房梁一端。奶奶已经坐起来,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大梁的另一端。瘦小的慧琴躺在爷爷和奶奶的中间,在大梁底下的空隙间拼命地呼喊…… 是爷爷和奶奶的身躯顶住了天塌之祸,保住了他们的孙女。 当把大梁搬开,舒展奶奶的遗体时,奶奶口中的鲜血喷涌而出。我哭了。大家都跪在那儿哭。 这场无情的大地震夺走了我家老少三代四口人的宝贵生命。加上母亲娘家遇难的亲属,我们失去了总共十一位亲人。 昨日还是那样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我们远去了。天空还在下着蒙蒙细雨,那飘落的雨滴仿佛是在为遇难的人们洒泪送行。 我躺在母亲身旁,抚摸着她那冰凉的手臂,看着她那慈祥的面容,欲哭无泪,大脑已经没有思维,只是翻来覆去地回忆着昨天晚饭时为让半碗疙瘩汤而推来推去的情景:母亲让我多吃些,我却感觉象突然懂事一样执意要母亲多吃一点。母亲拗不过我,看着母亲吃下那半碗疙瘩汤,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但是,眼前的一切又重重地敲打着我麻木的神经。父亲、哥哥和弟弟都不在家,我该怎么办?母亲去世了,我该如何向他们述说?我又如何面对与他们相见时的痛楚? 母亲的手臂还是那样冰凉,并没有因为我的体温而转暖。 “二哥!二哥!……” 是叫我吗?我抬起头,直起身,看到大妈、老姑、慧敏站在离我较远的地方,伤心地流着泪,默默地注视着我。比我小几个月的妹妹慧敏(大伯家的大女儿)跳着脚,哭着向我招着手。“二哥,你过来呀……”。我走过去,老姑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天灾人祸,已经这样了……” 雨还在忽紧忽慢地下着。全家人开始动手为生者忙碌了。 三叔和老叔是村里有名的建筑专家。在他们的指挥下,我和大伯家的西俊、西坤两位兄长利用现有的材料,搭起了最原始的简易住所,一座象看瓜棚一样的却能遮风避雨的“新居”。 首先,我们把腰部和胸部受了重伤的三叔、三婶和孩子们安排住进去。紧接着,我们就去废墟下面找衣物、被褥、挖粮食。毕竟我们要穿衣,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着! 随后,我和西坤挎起柳条编织的篮子,提起镐到田里挖只有鸡蛋大小的土豆,因为正值仲夏,其它的农作物还没有果实可以收获。 正当我们努力抢挖土豆的时候,也就是下午6点34分,一次强度为里氏6.9级的大范围余震又一次袭击了唐山,袭击了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的人们。 沉闷的声音由远而近向我们滚滚袭来,大地颤抖起来了,脚下的土豆秧在抽纵,地面摇晃倾斜,电线杆向一边倒去,树梢几乎碰到了地面。我也站立不住,趴在了地上。这时我看见东大厂的残墙断壁顷刻间化为乌有、高大的框架结构从中间折断。这次 我才真正看清了实实在在的最为残酷的地震。我们惊恐万分,提着篮子拿着镐,三步并作两步跑回那已经不能称其为家的“家”。 我们那座在大地震中依然挺立的房屋此刻已经在视野中消失了,只有那台母亲经常使用的“飞马牌”缝纫机的机头仍在废墟中挺立,但是它的支架却已经被砸成十多段。后来,这台当时在我家最为贵重的家用设备经过精心地焊接修理成为震后重生的纪念。 地震发生后,村支部组织了精干的抗震小组并号召党团员和基干民兵全力帮助受灾村民。村委会当机立断指定了震亡村民公用墓地用来安置那240多位被无情的灾难夺去生命的村民。 墓地坐落在村北一座高坡上,东临水库,北靠绵延的小山墚。后来人们在墓地栽下了数百棵树苗用以纪念我们逝去的亲人。今天,那里已是一片林荫。 傍晚时分,我们怀着悲痛的心情陪伴着爷爷奶奶、母亲和雨生来到指定的墓地。老叔、西俊、西坤、西增、西德和西凡一起动手,挖好两个墓坑。爷爷和奶奶被安放在一起,母亲和雨生被安放在一起。 我跳下墓坑整理好母亲的遗体,然后将砍来的绿色荆条轻轻覆盖在母亲和雨生的身上,向我心爱的母亲和弟弟道别。人们小心翼翼地填着土,掩埋了自己的亲人。Continue reading “遥远的回忆,抹不去的伤痛——唐山大地震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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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味是清欢
【北卡威明顿华人丁莉原创文/图】 今天很认真地向罗教授请教饺子馅的盘法儿和红烧狮子头的配方差异。教授毫无保留地把她的试验成果与我分享。连卤内脏的浇汁小技巧都掏心掏肺地告诉我。令我感慨,蓝带国际学院就在身边! 教授说经常有兴趣做美食的人,通常都是享受生活且活得精彩的人。可对我而言,学做美食,只是自救的无奈之举。 初到美国时,对超市里品种繁多的认识不认识的各色蔬菜喜欢的不得了,胃口大开,最钟情的要数羽衣甘蓝和甜菜头,每天都少不了来一份。我打算入乡随俗,不认识的蔬菜,也要学着去做、去吃。不认识的调料,就上网去查用法。网上大厨会贴心地提示:这个类似中国的酱油,那个类似中国的醋…….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解释? 西餐调料就介绍做西餐的用法嘛! 直到有次尝试做意大利面,才体会到博主的善意。在 Cosco,被一组两瓶装的有机番茄酱的优惠标签所吸引,那是做意大利面的配料。一旁也在选购的美国人看我有些犹豫,热心推荐:“ 非常好吃!”人家老外都觉得好吃,肯定没错,买!结果回家一试,不是我吃惯中餐的胃所能承受的,还是乖乖地使用酱油、醋吧。 从此,在西餐的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吃披萨,只敢吃边儿,那个边儿类似中国的葱油饼。选奶酪,一小片一小片地尝试,我要找我熟悉的味道。 半年过去了,我还处在新环境的兴奋之中。有一天,我却坐立不安,想吃东西,可满眼的水果、干果、零食,都不是我想吃的,我到底想吃什么?直到第二天,开车回家路上,我突然明白了,我想吃饺子!家乡的饺子!我感到惭愧,我的胃比我有良心,它开始想家了。 一到家,就上网查、翻书找怎么盘馅儿、怎么和面,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完成全套操作。晚上,当室友回到家,进门看到桌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惊喜地叫道: “哇! 饺子!”抄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嘴里,我期待着赞美。“ 咦~,这么粗的萝卜条!太硬了!”“ 面没醒吧?不劲道!”这水平,我竟然作为中华美食的国粹送老外,真是毁了饺子的一世英名。”尽管差评如潮,我还是连包了一星期的胡萝卜馅饺子,过足了瘾,也满足了我思乡的胃。 胃尝到了甜头,开始想念各种家乡美食,就连在国内时不喜欢的食物,这会儿也馋得不行。一条“自救”之路,从此开启。我把能想起来的美食回忆了一遍,能上手的重新演练了一番。没有对比没有伤害。我很自鸣得意的甜酒酿,在室友惊讶的眼神里,我读懂了:“ 得扔!”学无止境,虚心请教吧!经过一次次试验,现在终于能做出甜似蜜的酒酿了。 成功的路上,离不开试吃者的刺激、理解和支持。 有时做砸了一道菜,自己一尝都嫌弃。很沮丧地端上桌,叹了一口气:“哎~”刚想说“今天又做砸了”,可话到嘴边,一想,这也太倒胃口了,话锋一转,冒出了一句:“今天做的太满意了!”。忐忑地等待试吃者的反馈。意外发生了,试吃者竟然很赞许地边吃边点头。我顿悟,这几十年厨艺没一点长进,跟这食客有关。想起我可怜的娃,不管娘做的多难吃,从不挑剔,都吃的可香。 在身边的各位超级大厨的指导下,我学会了包肉粽子、包青团、包汤圆、做绿豆糕、卤牛肉…… 一看到好方子,就两眼放光。对美食充满了无限的热爱。 每当我在厨房边看食谱、边看视频、边操作,内心都充满了无比的喜悦。窃喜,我的食谱里又多了一道菜。 也特别感恩来自“农妇”菜园的天然有机的蔬果。 让我心无旁骛地享受食物本身带来的乐趣。 我期待着能学会一本食谱,有一天,款待亲朋的时候,可以让大伙点菜。我希望罗教授的那句话能应验在我身上:美国最能培养出高级山寨厨师!
父亲二三事——黄林生
编辑潇湘玉竹寄语 6月16号是父亲节,海内外华人都在借机感恩父爱如山。父亲健在者以各种庆祝与孝顺方式表达对父亲们的感恩,而不幸已失去父亲者,则写文章或在微信朋友圈分享图片,回忆纪念其父亲,聊以慰藉。 叔本华说过:“人的性格、意志遗传自父亲,智慧遗传自母亲”。学父亲当坚强,学母亲有情商。父亲在我们的成长中影响巨大,我们应该歌颂赞美父爱。 黄林生先生的原创 《父亲二三事》,本来只是微信群里分享、无意发表。作为经营生产制造与贸易的企业家,中文写作也不是本行。这位已是父亲的黄先生所写文章,文笔简洁,感情朴实无华。本编辑在联系发表此文时,才了解到他自费在家乡修桥的感人事迹。 在广东揭西县五云镇有一座大桥, 名为“高桥”, 是黄林生先生主要出资,与兄弟姐妹一起修的桥,大桥2012年建成。大桥修在父亲去世之后。黄先生告诉笔者:“这是我遵父嘱为家乡父老建的桥。”大桥上立了一块碑,写了黄卓汀在很早失去孩子母亲后,艰辛地抚养孩子。这么好的父亲,培养出了优秀的后代。 ■作者:黄林生 父亲仙逝多年,时不时,事遇事,人见人,总会有触到、想起或者提及父亲生前的那些事。 朱自清的《背影》大家印象深刻触动良多。我对父亲的背影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父亲的一刻眼神却影响着我的一生。那是又一个烈日如火的七月天,又是一次高考落榜的时候,父亲叫我一起去田头除红薯草及施肥。路上父亲在悠声问道:某某考上大学了么?谁谁考上了么?….当父亲听到一些平时成绩比我差的人都考上了后,他自问式叹道:这是命么?严厉的父亲难得一次说话这么细声细气。然后我们父子俩一路无言,到田头后我弯下腰低着头任由汗流满面,惩罚自己没能考上大学似的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汗水刺痛了眼睛,抬头遇上父亲的那出神的眼神!不知道他凝视我多久了,只见那只青筋凸起如藤的大手,两只瘦骨如柴的手指,夹着几乎烧到到指头的喇叭卷烟,那双眼睛含着泪花,充满着父爱;那双眼睛又带着迷茫,是因为我的落榜而失望么?那双眼睛又是那么出神,是殷切期望梦想着他的儿子有一天能和其他同学一样题名金榜么?他几乎没有感觉到我们的对视,我却不忍直视他的目光,继续弯下腰低着头干活,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力量:我必须努力拼搏向上!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去国企工作,多有劳碌奔波,每毎看望父亲,他总会说“做吃靠勤,发财有命”。多有劝慰我的意思。再后来我又自己创业,有成果也有挫折,父亲又在来信中特别用毛笔写上“做吃要勤,发财有命”,又加上一句“吃不穷用不穷,打算不对一世穷”。父亲虽然没有多好的文化底蕴,却总能说出一些朴素而具有深刻哲理的金句来… 父亲九十岁的时候,我回老家看望他,他当时还偶尔骑自行车逛逛。我想多年没有骑自行车了,一时心血来潮,就抬着他的车出门去蹓蹓,父亲看到竟然说:你咋不早说,我帮你抬出去就好了。在父亲的眼里,年过半百的我依然是一个孩子! 父亲那种年轻而乐观心态总在我脑海里浮现。很遗憾,从那次他说帮我抬自行车的二年后,他老人家安然地永远地离开了他的后人。 不管人们如何评价父亲节是洋节还是自己传统文化的节日,父爱如山总是值得纪念的。 今天从贺州到南宁高铁上又恰是父亲节,闲书几句以向父亲致敬。2019-06-16 【潇湘玉竹附加说明】 作者黄林生,旅居美国德州,经营生产制造与贸易事业。笔者在微信华人群里注意到,过去两三年里黄先生为人十分低调,偶尔有转发。修桥的事情在过去从未公开宣传过,这次在群里也没有提过为纪念父亲修桥的事情。 左上是黄林生的父亲黄卓汀遗像。图片由黄林生先生提供。 “高桥”是一座修在广东省揭阳市揭西县五云镇的大桥。桥碑上写明了黄林生父母生辰与修桥事迹。 (笔者仔细读了大桥碑文,图片来自黄林生先生)
父不言 爱不浅
【北卡威明顿华人丁莉原创】今天老妈告诉我,她跟老朋友见面时提到我,说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我一听好兴奋呀!责怪老妈,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告诉我,真沉得住气。 从小到大,父母从没当面夸过自家孩子。我们也从没被“宝贝”过。最近这几年,我们才强烈要求老妈对我们使用昵称,过过别人家的“乖乖”“宝宝”瘾。 不知老爸是不是也这么认为。想起老爸对我初降人间的庆祝方式,我感到严重怀疑。听老妈说,我出生在晚上七点多,当时老妈饿坏了,让老爸回家给她做饭,结果足足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爸才送饭回来。很多年后,老爸坦白道:那天他回家路过省体育馆,看到有篮球赛,喜欢打球的他就进去瞅一眼,等他想出来时,大门锁上了。我打小就瘦弱,估计跟那晚我们娘俩饿了一夜肚子有直接关系。 在我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老爸骑车带我去奶奶家。经过一个公交站牌,老爸看到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就让我上车,告诉我坐几站下车,他去站牌接我。去奶奶家的路线我大概知道一些。当我上了那辆公交车,却发现它到了陇海路左转了,我感到方向不对,及时地下了车,边哭边往回走。远远地看到老爸骑着车迎面追了过来。只记得重逢的那一刻,我在哭,他在笑。幸亏那时候拐卖儿童的少,要是把我妈的“掌上明珠”弄丢了,那可去哪找呀! 等我再大一些,老爸就领着我们家属院的小朋友们晨跑。每天早上不让睡懒觉,天还黑着,应该是五、六点,老爸在院里小哨一吹,家家户户的小朋友就像出笼的小鸟,一个个飞到院子里集合。我们跑过正兴街、穿过中原路地下道,再围着河医绕一圈,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老爸则骑着自行车轻松地跟在队伍后面给我们加油、鼓劲儿。 七岁那年,院里同龄的小伙伴们都背起书包去上学了,老爸却带着我去北京游玩。老爸怎么就不焦虑我会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天安门、故宫、英雄纪念碑等名胜古迹,每到一处,都顶着老爸给我梳的歪歪的小辫拍照留念。疯跑的那一年,我学会了游泳。省体育馆、市体育馆、火车头游泳池,老爸带我尝遍那池碧水的滋味。老爸还从上海给我买了一件专业运动员的游泳衣,藏蓝色的,滚着白边,那是我穿过的泳衣里质量最好的一件。 郑州的夏天特别热。那时没有电风扇,老爸特别怕热,傍晚,他喜欢躺在小竹床上纳凉,喊我给他打扇儿,我乐此不疲。两只小手握着一把大蒲扇,站在老爸背后,一上一下地扇,能给老爸送来凉风习习,感觉自己特有用。老师让用“经常”造句,我写道:我经常给爸爸扇扇子。 小时候吃桔子,吃到特别甜的,我就留给老爸吃,老爸从来都是来者不拒,总是吃的很受用,边吃边夸:“真甜!真好吃!”为了这一夸,从小到大,只要是我认为好吃的,一定会带给老爸分享。令我欣慰的是,每次他都特别配合。 上中学后,每年过生日,我都邀请同学来家开party。老妈在厨房忙活饭菜,老爸带着我们跳交谊舞。同学们的吉他、二胡、手风琴也来助兴。聚餐时,老爸老妈就回自己房间,给我们足够的自由空间,尽情欢乐。 老爸对美食情有独钟。最喜欢下馆子。什么时候我提议出去换换口味,老妈还在找各种理由拒绝的时候,老爸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有次回家路上,看到老爸在路边,腿跨在自行车横梁上,一只手扶着把,走近才看清,另一只手拿着冰激凌正吃呢。冰激凌是属于小朋友的冷饮,老爸怎么也喜欢?从没见他在家吃过,原来都是在外面悄悄地过瘾呀! 我们家的老物价老爸从不稀罕,我和弟弟却非常喜欢。高中时对老物件感兴趣后才开始抢救家里的瓶瓶罐罐。老爸平时用一个古色古香的青花云龙大盘放他的钳子、螺丝刀等工具,当我意识到那是宝贝时赶紧收藏起来。那个盘子至今还在我的书柜顶上接灰呢。 慢慢地,我们长大了,老爸也老了。有一天,他花了20元,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一个大尺寸的青花瓷盘,他知道我俩喜欢老物件,说盘底有款。我俩如获至宝,开心地各自带着回家。现在这个青花大瓷盘,还在我家稳稳地当花盆底座呢。听老爸的话,好好放着,以后就成古董了。 后来,老爸的话越来越少,也坐上了轮椅。周末或假日,我们会带着老爸去郊游、去农家乐,抬着轮椅到山上,让他看着儿孙们玩耍,享受着天伦之乐,即使他不说话。有次带老爸去开封吃夜市,开封的灌汤包最有名,那天老爸说话了:“今天吃了不少。”我常跟老爸感慨:“多亏您年轻时爱吃,底子打得好,要不现在身体根本扛不住!”他听完总是开心地握着我的手,非常认同地冲着我笑。 周末我回家看望父母,老爸看我忙前忙后,细致入微,很是满意,开口对老妈说:“你雇她当保姆吧!” 再后来,老爸交代我给他选块墓地。“生在苏杭,葬在北邙。”我在北邙给他选了一块依山傍水的地方,面朝黄河,背靠邙山。老爸还交代我,事后一定要请大伙吃顿饭,我说:“没问题,到时候您再出来讲几句。” 老爸还留给我们每人一份遗嘱,交代我们,他不在了,我们每人每月要给老妈80元生活费。我问老爸,要是大伙都给不起怎么办?老爸说:“你养你妈。”就冲老爸的这份信任,我也要好好善待老妈。 老爸把他的事都交代完,于2009年初,在我们的守护中,一点一点褪色、生命一点一点抽离,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老爸的一生浓缩成他那本厚厚的回忆录。那里有他飞扬的青春,也有划成右派后阴霾笼罩的20多年。 但是,老爸带给我们的只有欢乐。 2019,06,16 父亲节
你不知道的美国人
【作者:欣欣向荣(北卡夏洛特)】 20世纪前,欧洲人还瞧不起美国。尽管那个时候美国人已经用枪炮赶走了老来要税的英国人,他们仍然对“祖国”很热爱,对英国人唯唯是诺。可是英国人就不然了,1851年伦敦举办的世博会时,英国幽默杂志《笨拙》(Punch)酸酸地说:“在仅有几艘小船组成的船队里,就是美国艺术和制造业的全部家当了……一堆肥皂上面放着几把科尔特左轮手枪,来自辛辛那提的腌菜飘浮在醋蜜上。”提都没提技术水平很高的麦考密克收割机。美国那时候还没有太多的愤青,对这些讽刺打击很有耐心。 后来美国打了内战,扫除了障碍,资本主义蓬勃发展,该是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的时候了。1893年,美国在芝加哥办了世博会,这次土枪换炮:菲利斯摩天轮、爱迪生电灯、柯达胶卷替换了左轮手枪,肥皂和腌菜换成了琥珀爆米花、箭牌口香糖、和蓝带啤酒,向世界展现无穷魅力,从此走上强国之途。 那个时候美国可是靠高科技,这些东西也是美国人自己造的,货真价实。可是想一想早先移民美国创业的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普林斯顿有教授加特纳(John D. Gartner)著书证明,在艰苦卓绝的情况下,冒着难以克服的困难,飘洋过海来新大陆的几乎都是“躁狂症患者”(hypomania)和他们的后代,比如国父汉密尔顿、福特、卡内基等。美国人中,D4-7等位基因(D4-7 repeat allele)很高。这种基因可能是造成躁狂症的根源。躁狂症状是敢于冒险,精力充沛,工作起来忘掉一切,情绪极度热烈,亢奋和疯狂。 如果人类从非洲走出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移民,那么曾有过第二次大移民。后者虽然在规模上比前者小,但在意义上是巨大的,它的方向与第一次相反。如果每一次移民就是一次筛选,第二次大移民意味着在多个部落基因基础上,进行了三次筛选。 因为从历史上看,一些日耳曼部落当时是因为成吉思汗的入侵,逃出家园,流落在外。他们后来定居在罗马帝国,完成第二次大移民的第一次筛选。罗马帝国崩溃后,他们其中的一些部落又跋山涉水,越过英吉利海峡去大不列颠岛,而完成第二次筛选。从那里,日后,祖先是来自日耳曼部落和安哥拉撒克逊部落的英国人(Englanders specially)的移民者乘坐“五月花号”以及随后的船只,在新世界登陆,完成了第三次筛选。每一次筛选,出走的,都是好动、不安分、情绪容易激动的人,留下循规蹈矩、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人。好动、不安分、情绪激动的基因一次又一次被加强、被放大。三次之后,他们后代的这些特点就非常明显了。 这样看来,科学家分析出来美国人的基因中,D4-7等位基因占比例很高(这是所谓的“成功”基因),并非空穴来风。 美国人的祖先都是不安分的人,他们的后代也是创业者、企业家和管理人员的人选,可是他们不能务实,不能把自己埋没在日常劳动的烦琐中。因此,他们就去非洲和亚洲,买来甚至抢来奴隶为他们干艰苦的体力。 世界进入二十世纪,科学技术空前发展,体力劳动逐渐被机器所代替,非洲来的苦力不能适应新形势的需要,脑力劳动需要有人源来完成。恰逢一二次大战,旧世界兵荒马乱。安定、富庶的美国靠优惠的移民政策,吸引了不少世界科学技术前沿的科学家,以及各行各业的专家和技术人员,由他们在新世界里继续钻研(爱因斯坦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普林斯顿)。科技力量雄厚,又靠着金本位取代银本位,美国人从英国人那里一举夺过霸主的位子。 美元是关键。各行各业的尖端都由外国人来搞了,那些土生土长的,最聪明的美国人都在哪里?华尔街上!华尔街上的报酬很高,那里的职业挑战性很强,吸引敢于冒险,精力充沛的工作狂和情绪亢奋的人,那里是真正的美国人,真正的精英,他们具有D4-7等位基因,他们是躁狂症患者的后代。 因此,看起来掌握“硬”的知识、奋发图强不重要了,反正世界上各种人才都在削尖脑袋往这里钻。美国名牌高校的申请标准“软”了,都是要多才多艺、勇于冒险、具有领导魄力,学习成绩次要,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国后代。这样下来,似乎中小学校的教育方针都改变了。从20世纪70年代起,国际统考中,美国中小学生的成绩总是排在后面。美国的决策人物一点也不犯愁。 接着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到来。美国的微软、苹果、因特尔、戴尔……后来的阿尔法、亚马逊、面书(Facebook的正确翻译)……层出不穷,远远走在世界的前面。
冰 凌:《旅美生活》(一)
祝贺冰凌先生从事幽默小说创作50周年(1972年——2022年)经典回顾系列 小说作于2002年10月3日,曾载于:《小说月报》(原创版)、中国侨网、新华网、美国《东方》杂志、《星岛日报》等,经授权转载 老金睁开眼睛,扭头一看电子钟,6点02分。每天都是6点醒来,左右不差几分钟。当年车间里经常夜班会战,他带着工人干到凌晨三四点,回家睡两个小时,也就醒了,又去工厂上班。如今退休了,又被儿子金城接到美国来养老,生活和环境大变,可这习惯,仍然雷打不动。 老金穿好衣服,把地毯上的被子枕头抱上床。三人软床又大又厚,可以横躺竖躺,可以随意乱滚,但他就是不习惯,翻来覆去像浪里的船,睡不踏实。所以晚上睡觉前,他就自上而下睡到地板上,新地板毛地毯,铺上垫被,头靠鸭绒长枕头,身盖三人真丝被,睡得实在。 老金拉开垂条窗帘,俯视着平缓的山林,再遥望远处若隐若现的长岛海峡。住在这山坡上往下看,往远看,眼界宽阔,怎么看怎么舒服。两年前儿子要买这栋房子,曾经打电话告诉他。他急着说,千万不要买山里的房子,山里危险,要买就买城里的房子,城里人多安全。儿子在电话里笑着说,在美国恰恰相反,城里空气不好,房子又挤,黑人又多,才不安全呢。儿子还向他解释说,山里的房子最安全,越是山里面越安全,房地价越贵,那叫高尚区,都是有钱人住的。他当时被搞糊涂了,到了美国才明白,山里的房子是高级。 十二年前,儿子来美国自费留学,书没好好读,整天泡在餐馆打工。打了三年工,赚了些钱,自己开起了外卖店。开了三年店,卖了外卖店,又买了堂吃店。几年经营下来,生意蒸蒸日上,又娶了一个早年来美的台湾姑娘,买了名车洋楼。这洋楼上下两层,大小十八个房间,配有车库地下室游泳池,周围还有一大片绿草地,总共花了三十多万美金,乘上八,折成人民币就要二百五十多万。老金心想,这比当年资本家还“资本家”!要是这洋楼能搬回去多好,可以让亲朋好友看看,那才叫风光。可惜搬不回去。 老金到美国来已经四个多月,刚来还有新鲜感,现在已经没有了。语言不通,又不会开车,整天困在家里,感觉好像被软禁一样。儿子是孝子,想尽办法让他舒服,让他开心,但儿子一天到晚忙老饭店,还要开新餐馆,根本没有时间带他出去玩。只好挑好吃的东西买,两个大冰箱塞得满满的,专门装了“小耳朵”,让他天天能看到中文电视节目,又订了《侨报》、《星岛日报》和《世界日报》,让他看到来自各方面的消息。有吃的听的看的,就是没人聊天,老伴早几年去世了,没有唠叨话了,耳根清静了,心里却发闷。在国内时候,工厂大院里,同事老友每天相聚,聊天下棋搓麻将,时光过得飞快,还能解闷。可到了美国,没人讲话了,舌头都发硬。儿子叫他给国内亲朋好友打电话,而且叫他随便打。儿子舍得,他舍不得,除了打给大儿子家,和孙女讲讲话,最多给相好赵淑娟打个电话,甜蜜一番,也是有限的甜蜜。一是心疼电话费;二是赵淑娟对他坚而不定,在他从车间主任的位置退休后,一度对他疏远了,这使他心凉了好长一段时间。虽说他到美国,赵淑娟又回心转意,但他的心已热不起来。后来再想想赵淑娟曾经对他的好处,想想那些又惊又险的偷欢,他也心平气和,不再计较了。 刚来的时候,老金不敢接电话,一听到电话铃响,心就哆嗦。碰到讲英语的,他就和哑巴一样,讲不出话来。后来“哈啰,三Q,古拜”也学会几句,胆子就大了。再有电话铃响,他伸手接来,张嘴就是一句“哈啰”。碰到讲英语的,他照样用汉语对待,让对方知难而退。然后,他一声响亮的“古拜”,做到善始善终。 老金强迫自己习惯这种孤独的生活,有时想这是悠闲,就享受悠闲。有时想这分明是煎熬,那就煎熬吧。比起住在工厂大院那些同事老友,自己不是皇帝老爹? 十点钟,金城穿着睡衣步下楼来。儿子瘦高身材,直直的一个长人,瘦而不薄,反倒显出精干。老金觉得儿子这点像他。 金城一见父亲,就满脸堆笑问:“依爸,早饭吃了吗?” 老金说:“吃过了。我煮粥了,你也吃一点。” 金城拉开冰箱门,倒了一杯橙汁,说:“我到餐馆去吃。” 老金说:“还是吃点粥好,有米肚子实。” 金城说:“好,我吃一碗。” 老金帮儿子盛了一碗粥,摆下三碟小菜:肉松、小酱瓜、豆腐乳。 金城喝了一口粥,说:“要是有咸橄榄干就好了。小时候,天天吃咸橄榄干,都吃厌了,现在反倒想吃咸橄榄干。人啊,也真有意思。” 老金说:“那时候是穷,没办法。你知道我们福州人为什么一天到晚吃粥?稠稠厚厚的?因为米紧张啊。煮不起饭,就煮粥,太稀了,人吃了没力,所以,就煮成绸稠厚厚的。文化大革命时候,粮店里还要搭配百分之五十的番薯片,番薯米……” 金城说:“想想依爸依妈养我们三个兄妹也真不容易。等到我们大了,我也赚钱了,依妈又升天了。明年是依妈五周年祭年,我回国一趟,到乡下买一块墓地,让依妈住得舒服一点。” 老金说:“金城,我以后就和你妈一起住了,你墓地买大一点。” 金城笑了:“依爸,你现在千万不要想这些事。你做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现在就是享福,好好享福。我买了这么大的房子,就是让你住的。” 老金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可能一直住在美国,再住一个两个月,我还是回去。六十年了,住在福州,住习惯了,厂里宿舍,几十年同事老友,也有人讲话。” 金城说:“啧,我也没时间陪你。” 老金说:“我帮不上你忙,已经很不好受了,还怎么能要你陪我。” “哎,依爸,你可以帮我……”金城双眼放亮,站起来,走了几步,说:“对!依爸,你来做‘听雨楼’老板,总经理。我正好新店要开张,人手调不过来。我今天早晨还在和贝蒂讲这件事情。” 老金摇着头说:“这怎么可以呢?开玩笑。” 金城说:“可以。依爸,绝对可以。第一,你做车间主任二十多年,有经验。第二,你人很威,不要讲话,人都怕你。” 老金说:“我对餐馆那一套不熟悉,心里没底。” 金城说:“依爸,都没关系。餐馆事情几天就熟了,厨房里面有大师傅管,你代目一下就可以了。大堂、酒吧有经理,你做总管,总经理。” 老金说:“还有,英语呢?我不会讲,碰到洋人怎么办?” 金城说:“那更没关系了,你又不要收钱,不要端菜,那些维特(Waiter侍者)、凯雪儿(Cashier收银员)全包了,酒吧有巴腾德(Rtanaer调酒员),还是洋小姐,由她去做。你就在柜台里,看看报纸喝喝茶,累了,小房间里倒一倒,有事情没事情出来看一下。有你盯在那边,下面人也不敢乱来。餐馆里面,什么事都好做,就是一件事很难做。不要看餐馆只有二十多个人,有内地来的,有台湾来的,香港来的,什么人都有。内地里面有广东人、福州人、上海人、浙江人,相当复杂,很不团结,一天到晚都是吵架,我哪有时间去劝呢?” 老金说:“劝什么?下面人有点矛盾好,争来争去,你在上面平衡平衡就可以了。要是下面人都很团结,团结得和一个人一样,那才不得了,那就来对付你了。他们之间没矛盾,就是他们和你的矛盾了。那才真叫你头痛呢。” 金城睁大眼睛:“依爸,你这一套厉害啊!相当有道理!到底你在车间里当主任这么多年,管人绝对有一套。依爸,你去整理整理,今天就去,做‘听雨楼’总经理。” 老金说:“这怎么可以?还要商量一下。” 金城说:“依爸,这又不是在国内,提拔一个主任,还要上级讨论,党委通过。这是我们自己的餐馆,我们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老金拍拍脑门:“嘿嘿,习惯了。可以啊,我今天就去。”说完,他披上外套。 金城急忙拦住父亲:“依爸,你又不是到车间去,可以随便穿衣服。你今天是去做饭店总经理,就要穿得体面。把我给你买的几套西装拿出来,挑一套穿,还要戴上大花领带,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光彩。就是平时穿休闲装,也要穿大红大花的。你看隔壁白楼那个老依伯,七十多岁了,穿着大红衬衫,看上去和青年哥一样。美国老依伯老依姆都是一样,越老穿得越红越花。依爸,以后那些从国内带来的白衬衫蓝裤子都扔了。” 老金说:“留着留着,我带回去还可以穿,或者送给乡下亲戚穿。” 这时,金城太太贝蒂也下楼来了。金城把刚才的意思说给贝蒂听。贝蒂拍手叫好,转身上楼取了几套西装和领带,挑了一套藏青色西装。老金到房间里换上西装。金城又帮父亲扎上领带。贝蒂惊叫一声:“哇!爹地好好酷噢!” 老金低声问儿子:“什么叫酷?” 金城说:“酷,就是派头。依爸这一套西装一穿,就是总经理的派头。” 贝蒂挽起丈夫的手臂:“爹地穿上西装,比你还酷。” 老金不好意思笑了笑:“哪里哪里,我人已经老了。” 贝蒂说:“老了才有魅力噢。‘听雨楼’那些小姐太太保证会被爹地迷倒的噢。” 老金坐上儿子的林肯新车,直驰“听雨楼”。员工们已经陆续到齐。金城把大家召集到大堂,说:“大家都认识了,这是我父亲。从今天起,他就是‘听雨楼’中国饭店总经理。大家有什么事情就找金老总。” 老金向大家点一点头,说:“同志们好。” 大家笑了。油锅师傅老钱说:“首长好。”大家大笑。惟有酒吧小姐戴安娜一头雾水,耸着肩,看着人笑。 未完待续…… 冰凌简介:本名姜卫民,旅美幽默小说家。祖籍江苏海门。1956年生于上海,1965年随家迁往福州。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毕业。曾任《法制瞭望》杂志编辑部主任。1994年旅居美国。现任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纽约商务传媒集团董事长、纽约商务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国际作家书局总编辑、《纽约商务》杂志社社长、《文化中华》杂志社社长、《国际美术》杂志社社长、海外华文媒体协会荣誉主席、杭州冰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福州大学客座教授、浙江工商大学杭州商学院人文学院名誉院长、兼职教授、福建中医药大学客座教授、河北美术学院终身教授、浙江中华文化学院客座教授、阳光学院客座教授等。1972年开始小说创作,主要从事幽默小说创作与研究,出版《冰凌幽默小说选》《冰凌自选集》《冰凌幽默艺术论》《冰凌文集》等著作。
郁钧剑:家在桂林
*美国南方出版社让中文出版走向世界舞台* 自序 我出生在桂林,一座风光旖旎的城市,一座小富即安的城市。 千百年前有古人吟诵它:“桂林山水甲天下。” 新中国后有诗人歌唱它:“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 一座城市,能让外乡人评价如此高,还拥有流芳人间的诗句,家喻户晓的赞美,足矣。 外乡人是这么看桂林的,看的都是它的“表”,不知的是它的“里”。 那么,桂林人又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桂林人说桂林有“三宝”:辣椒酱、豆腐乳、三花酒。 桂林人也说自己有“三多”:“卯哥”“卯妹”“夜屎佬”。这三多是什么意思?无从考证,无法言传,但可以意会。我问过许多桂林人,老的、少的、学堂里的、市井上的,大概的意思是,朋友聚会抢着买单,自己又没有太多的钱;朋友遇事抢着帮忙,自己又没有太大的权;有侠气仗义却不在“道”上,喜张扬自我却不在“理”上,让旁人一眼就知道他的半斤八两,这种人属于卯哥。见了大款认干爹,见了靓仔叫哥哥;拿起麦克能唱,端起酒杯能喝;你说她傻吧她又不傻,你说她精吧她又不精,这种人属于卯妹。而夜屎佬呢,是指一些大事做不成,小事不肯做;肚中半吊子,满嘴跑火车的人;他们喜欢张家长、李家短,说是“好心”吧,而实际上又起了挑拨的作用。 哈哈,敢于自嘲和拿自己调侃,这还真是桂林人的一种风格,一种幽默,一种胆识,一种文化。 如果要我来说说桂林,恕我嘴馋,最先想到的那就是桂林米粉,其次是腐竹。还有一个是柿子,那种蜡黄蜡黄的、硬邦邦的、切开以后里面有脆脆的“心”的柿子。 如果还要我说说,桂林还有什么让我感受最深,嗯,那就是桂林的“风水”。我一直觉得桂林这座小城的地理环境有点问题,桂林城的东西方向“弱”,南北方向“强”。一条漓江由北向南,造成了整个桂林市的城镇走向。沿经市区的漓江两岸,应当说都是些小山小水,山不峻峭、水不湍急。人们依水而居,沿山而作。如此秀秀气气、悠悠缓缓的山水自然正与桂林人的性格相呼应:清秀有余,雄浑不足;散淡有余,进取不足;精明有余,成事不足。而桂林城的东西方向却是有大山大水的,如东面有“大不过尧山”的尧山;西面有“高不过侯山”的侯山,以及在明朝以前隐山一带有方圆七八百亩水面的西湖。这些本来可以平衡阴阳、平衡刚柔的东西方向的大山大水,却在历史上都被桂林人忽略了。 好在近二三十年来这种忽略得到了一些补救。上世纪90年代初桂林两江机场选址筹建时,我就随当时的桂林市规划局局长李向前兄去过那里。面对着一片片杂草丛生、坑洼起伏的坡岭,向前兄一手叉着腰,一手“挥斥方遒”地比画着对我说: “以后你回来,迎接你的将是一座世界水平的机场!”我被他感染了,兴奋了,新机场建设在桂林西部,将会有多大的一片土地被桂林划进去啊。 果然新机场建成后,桂林市区便将临桂县吞并了,桂林城市的版图向西扩张了许多,市区的格局就不再是一条狭长的江滩了。城市方正了,更加丰满了,整个“风水”也就变了。这几年回桂林时一出机场,当车辆行驶在宽敞的机场路上,目睹着楼盘林立的临桂新区,心胸也随之宽敞了起来。 宽敞起来的心胸会滋生起一种幸福感,会让我觉得因自己是桂林人而感到自豪。于是,我想我该写写我在桂林的曾经了,该写写我的桂林了。 1985年间,我去向大画家吴作人求学,曾好奇地问过他:“吴先生,您究竟是安徽人,还是苏州人?”因为传媒上既有说老人是安徽人的,也有说老人是苏州人的。面对着我的疑问,吴作老答:“我是安徽苏州人。”我一愣,满脸疑愕。他笑了:“安徽是我的祖籍,苏州是我的出生地,如果我说我是安徽人,苏州人会不高兴,他们会讲你生在我们苏州,喝我们苏州的水、吃我们苏州的粮长大,却不认自己是苏州人,这不是忘恩负义吗?如果我讲自己是苏州人,安徽人也会不高兴,他们会说,没有我们安徽,哪会有你父母啊?又哪会有你啊?他们会觉得我这是忘了祖宗。” 我顿悟,极佩服吴作老的睿智和幽默。 我告诉他,我和他在这方面也有点像,我出生在桂林,可是我的父母却出生在江苏南通。因此南通才是那个被我填入籍贯的地方。 吴作老依然一笑,称我为“江苏桂林人”。 在我人生的六十年间,屈指算算,掐头去尾只有三分之一的岁月是在桂林度过的。离开桂林的四十年里,很少甚至几乎不再说桂林话。但很奇怪的是,在我写文章、看书读报心中默念的时候,竟都是桂林话。很多次,我试图强迫自己改用普通话默念,但又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桂林方言之中。 什么是根?也许这就是答案之一。 母亲生我时的医院叫“桂林市妇幼保健院”,桂林人叫“保健院”,它可以说是我人生的起点。该医院离我家居住的东镇路很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它的大门前,有我童年时桂林市区仅有的一条公共汽车线路上的一个车站,那是我家出行的起点与终点。 (郁钧剑幼时) 那时的桂林很小,就靠这一条线路的公共汽车,在火车南站至火车北站的区间,来回往返,沿途串联起汽车站、南门桥、五美路、阳桥、十字街、凤北路、保健院、观音阁、虞山庙、北极路、抗战路等这十来个民生聚集点,便使这座因山清而休闲,因水秀而慵懒的小城增添了流动,焕发了生机。 保健院又像是一根扁担,挑起了整个桂林。 如果再把它比作一个轴心,那么我在桂林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可以说都是围绕在它的身旁消磨流逝的。 我读的三皇幼儿园,在它大门前的马路正对面。我读的中山北路第一小学,在它左前方的叠彩山前,我读的广西师范学院附中,在它背后的宝积山下。就连我家在桂林一共居住过的三个地方,东镇路、八角塘、骝马山都在它辐射的东西南北间,都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唯有1971年我考上了桂林市文工团学员队,驻队到了当时已经被停办了的依仁路“群众文化馆”里时,才算稍稍偏离了它的视线。 彻底挣脱掉桂林的束缚,是在1979年3月,那年我考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舞团,随后离桂赴京,踏上了一条甘洒热血写春秋的奋斗之路。 从此桂林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但逝去的日子像秤砣加码一样,在我的心头越来越重。父母在世的时候,桂林是我情感中的寄托与依靠,父母去世了,桂林是我情感中的惦念与牵挂。 母亲早父亲一年去世。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清明前,我在武汉有两场演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上午演出时的节目顺序安排我在“倒二”的位置。中午吃饭时我向主办单位提出,能否在下午演出时将我调换到前面。坐在一旁的董文华、解晓东、许戈辉等其他演员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开玩笑地嚷嚷:“不行不行,郁哥你要是先出场唱了,火了,我们就没法接了。” 我向他们解释说因为有事,必须要在清明赶回桂林,而武汉又没有飞往桂林的航班,我只能赶下午六点由武汉飞广州的班次,再换乘晚上九点广州飞桂林的班次,如果我还在倒数第二个唱,就赶不上飞机了。 Continue reading “郁钧剑:家在桂林”
冰凌剧小说三则:《恩重如山》《红眼病》《人与鼠》
经授权转载自:Talking淘新社人与鼠 文 | 冰凌 近来板楼老鼠见多,一到晚上便纷纷出动,东跑西窜,“吱吱”乱叫,令人心惊肉跳。 小孟家是闹鼠重地,每当熄灯入睡时,大小老鼠如伞兵,自梁而降。小孟新买的菜橱上的塑料纱,被咬得洞痕累累,补了又咬,小孟只好换上铁纱。老鼠咬不动铁纱,改攻橱背的木板,几只硕鼠轮番攻坚,居然咬了个洞,随后入橱夺食。 老鼠如此猖獗,激起板楼几十户人家的仇恨,有的买鼠药,有的放板夹,家家展开灭鼠。小孟买了一个捉鼠铁丝笼,当晚,将早餐留下的一段油条,勾在笼中的铁钩上,扣上机关,然后将铁丝笼放在菜橱旁。次日醒来一看,活活逮着一只硕鼠。 小孟一拍手掌,怒目直瞪笼中鼠:“你也有今天!我要好好收拾你!” 小孟将笼中鼠提到板楼前的空场上示众。板楼的男女老少,几乎倾楼而出,围观声讨,大快人心。小孟从厨房提来半桶水,将笼中鼠浸在水中,一阵后提起,笼中鼠“吱吱”轻叫两声,抖抖湿毛,若无其事。 有人叫道:“老鼠不怕水,怕电。” 小孟从板楼拉出一条电线,绑在竹竿下,接上火线,挑杆将电线头碰在铁丝笼上,顿时,笼中鼠“吱吱”狂叫,上下乱跳。 众人拍手叫道:“电死它!电死它!”小孟收起电线说:“不能让它这么痛快死掉!要慢慢折磨它,让它不得好死。”众人纷纷献计。板楼东头小王说:“大家围个大圆圈,然后在老鼠尾巴上浇上煤油,点上火,放出笼子,让它在场地上转着圈子跑,好看得很!” 众人拍手叫好,自动后退围成大圆圈。小孟回家取来煤油瓶和镊子,用镊子夹住老鼠尾巴,伸进煤油瓶里浸透。然后小王划火点燃老鼠尾巴,小孟一把拉起铁丝笼门。霎时,老鼠拖着火尾巴,窜出铁丝笼,“吱吱”惨叫着,在人圈里狂跑。 众人拍手跺脚,欢呼喊叫。 突然,老鼠如闪电似冲向人群。人群爆发一阵惊叫。只见老鼠窜过众脚缝间,拖着冒烟的火尾巴,直直窜进板楼。 像扔了一串燃烧弹,板楼一处接一处冒起烟火,一会儿,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恩重如山 文/冰凌 岳七领女儿岳妮,风尘仆仆,终于摸到了马腰村宇宙农药厂。一进厂门,他放了三挂鞭炮,然后抖开一面绣有“恩重如山”的锦旗,老泪滚滚喊道:“厂长在哪?俺要见厂长!”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慌忙从一座土屋里钻出来:“什么事?什么事?我就是……厂长。” 岳七将锦旗塞进厂长怀里,牵过女儿,“扑通”跪下,昂头长叫一声:“恩人--哎--” 厂长使劲摆手:“这这……怎么回事?” 岳七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乐果空瓶:“小女……前些日子, 为婚姻事,要寻死……那天,自个偷偷喝了贵厂的乐果,喝了大半瓶啊……俺一家人都说她死了……哭着要给她办后事,可她没死……一点事也没有……二妮子,你给恩人说说。” 岳妮木然地说:“俺……俺喝了后,觉得肚子有点儿不舒服,心想药性还没发吧,就躺下等死,不知怎么就睡了……醒了觉得肚子挺胀,就上了茅房……” 岳七破涕为笑:“嘿嘿,绝透了!那乐果喝了真没事。后来俺倒出瓶底剩的,尝了一口,味儿就跟那叫啥‘可乐’的差不离,俺一家人感动得真不知怎么才好。 俺父女俩照着这瓶上的地址,赶了三天的火车到这,当面来谢恩呢。恩人哎!俺给您磕响头。”说完,他“扑通”又跪,连磕三个响头。 厂长傻住了。 旁边一个青年按了按眼角:“太动人了,我要写篇稿给县广播站。”红 眼 病 文/冰凌 夏末秋初,红眼病流行全城,如多米诺骨牌,一染十,十染百,令人难逃。办公室老丛头个染上,戴着墨镜来上班,一进门,对大家抱拳笑道:“丛某有罪,见邻居买个大彩电,得了红眼病。恳请诸位万勿碰我,以免传染。” 大家笑道:“没事没事。”可过后,人人不敢直视老丛红眼,尤其不敢碰其经手之物。一旦有碰,便觉得手掌染菌,眼部发痒,忙到自来水处,死命搓洗双手。 隔日,老吉也染上,双眼红肿,像个泪人,昂头滴完眼药水,自嘲道:“老丛勇夺头冠,我也不甘落后,拿了个亚军。” 次日,莎莎戴着金丝茶色镜,款步扭进办公室,往单主任办公桌边一靠:“主任,倒大霉了,咱也被人传染啦!今天我请假啊,上门诊部看眼睛。” 单主任抬起头,用手帕按了按眼窝:“行啊,顺便帮我也开点眼药回来。” 不日,小阳老金小乔也相继红眼。办公室里只剩下小符未染,他对大家说:“下个该我得了。” 大家笑道:“也该你了,我们全得了。” 此后,小符一来上班,大家就注视他的双眼,看看是否红肿。可日过月去,小符双眼始终不见红肿。 大家觉得别扭,互问:“他怎么没得红眼病?” 小符也想不通:“他们全得了,怎么就我……” 关于本文 《恩重如山》《红眼病》发表在1989年的《福州晚报》,《人与鼠》发表在1997年美国《明报》副刋。 关于作者 冰凌,本名姜卫民,1956年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毕业,1994年前往美国讲学,后旅居美国。现任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美国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作家提名委员会主席,纽约商务传媒集团董事长,纽约商务出版社总编辑等。1972年开始小说创作,主要从事幽默小说创作与研究,至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剧本和新闻作品达九百多万字。冰凌先生常致力于中美两国文化的交流,9月20日被推选为杭州市侨界十大杰出人物。
叶周:有一种告别 (下)
原文2021年9月30日开始连载于《世界日报》经授权转载叶周(顾月华摄) 叶周简介:原籍上海。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荣誉会长、资深电视制作人。曾出版长篇小说《美国爱情》《丁香公寓》;散文集《地老天荒》《巴黎盛宴》《文脉传承的践行者》《伸展的文学地图》。近年来在《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中篇小说七部。散文作品入选《2018散文海外版精品集》《2020花城散文年选》。 (三) 十多年前她还在芝加哥建筑设计公司工作的时候,我有一次去那里出差和她聚过一次。她来美国的第一站就是芝加哥。她在芝加哥大学读了一个建筑设计的硕士,并很快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她一直和我说自己所在的城市是一个建筑博览会,走在街上抬头四顾到处是建筑精品。在我住的酒店附近的密西根大道上我们见的面,她已经买了票一定要带我去坐游船,沿着芝加哥河朔流而上。她特地选择了夜幕降临前的一个小时上船,可以在一次行程中看到了夜幕降临前后这个美丽城市的两种景色。夕阳西下时,每一幢不同形貌风格的高大建筑上都披上了一层金辉,远天是灿烂的晚霞,船舷旁微波拍岸。宽阔的河道旁行人观光步道上,有牵着小狗健步向前的情侣和老人,也有悠闲散步的旅人。船过闹市区,沿河是酒吧、饭店,遮阳篷下的餐桌准备好了餐具和酒杯,期待着即将来到的客人。我们坐的船从一座又一座桥梁的底部穿过,她突然纵身一跃,手就触碰到桥底。我也跟着跳了一下。她说在市中心短短两公里芝加哥河上就有十八座桥。芝加哥河上的每一座桥都可以从中间打开,等到春季河水融冰后就是开桥季,桥都会打开为过河的行船让路。回程时天已经黑了,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灯光把各种建筑的形状生动地勾勒出来。她依次给我介绍两岸的建筑,如数家珍般。 当时她充满了生命力,交谈中可以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状态都是十分满意的。只是在个人感情上她一句也不提。我毕竟和她是老同学,就直接问她什么时候成家啊?她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我也就不便追问了。第二天晚上去了一家米其林餐厅,主厨一定是东方人,把东方的一些菜谱都融进了西餐的做法,又保留的中餐的丰富性。点菜时她介绍我吃一道名之为tenderloin的菜,说毕竟是米其林厨师做出来的,和我们常吃的猪肉做法不一样。我不认识那个字,问是什么意思啊?她说就是里脊肉啊。菜上来了,她先尝了一口,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左右顾盼着招呼服务生把厨师叫来。我这个人能凑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口就说,算了吧,你还叫了其它菜呢。她却显得很坚持,说难道请你吃一次饭,还不让她感到满意,那绝对不行。我听她说到绝对不行时,咬牙切齿的,这样的表情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笑了笑妥协了。看着她和匆匆赶来的厨师嘀咕了几句。重复了三遍,要嫩!要嫩!要嫩! 哎,你以前的随和不见了啊?厨师走了我就开她玩笑。 是吗?你看出来啦?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有点刁钻刻薄了。我故意夸大道。 真的吗?有那么可怕?稍缓了一下她又说:被美国人训练的吧。我们设计所里没有随和这个词。老板对主管是这样,主管对我们也是这样,以此类推,我对自己团队的成员也是这样。芝加哥的建筑就是在一场大火后,用这样的精神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幢是一幢,每一幢都不一样。 吃饭过程中她接了两个电话,也许是她的下属向她请示工作中的问题。她简短却是果决地做了答复。挂了电话她说,抱歉啊!本来今天应该继续加班的,我说老朋友来了,无论如何要一起吃顿饭。 老朋友也不能影响你的工作啊!我很过意不去。 什么话,我们相识都快四十年了,像你这样的老朋友已经不多了! 是啊,人生就是珍惜一次次相遇!我伸出手去与她相握。 她强调了四十年的友情,让我有些感动。她真的是一个有心人啊。我问她最近在搞什么项目,她说设计所接了一单上海闹市的酒店设计,既要新颖别致,又要与上海原来的味道融合起来,老板才特地招聘了有上海设计经验的她,主要负责搜集提供一些上海建筑的样本作为参考。 了不起啊,我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为跨国企业做时尚上海的项目。 她轻轻甩了一下头发,脸上的得意是不可掩饰的。 那天我们最后吃到了她满意的里脊肉,确实很嫩很嫩。走出餐馆时密西根大道上人潮涌涌,是周末的晚上,夜生活刚刚开始。我们随着人流逛了一会街,又转进一个酒吧,坐在露天处喝酒。护栏外就是芝加哥河,可以听见潺潺的水声。坐在芝加哥河边上喝酒,河道不宽,周围所见却十分热闹,河对岸是灯火璀璨的高楼,每一幢都够独特。河岸上是漫步的游客,附近都是一家连一家的饭店酒吧。杯觥交错,人声笑语。看到这条流过城市间的河,我就说,有河的城市感觉挺好。 你还时常想起上海吧?她问 当然啦。不会忘记的。 上海你最怀念的是什么? 年轻啊,那是我们的青葱岁月。我说得颇有激情,她笑了起来,脸颊上漾起了酒窝。 当然那时生活比较艰苦,又经历了动乱年代,过的是苦日子。不过等到我们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时,已是有希望的好时候,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想像,做着自己的梦。城市还是古老的城市,不过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心情就不一样。 大学刚毕业的那段日子我们失去了联系,再见面是小学同学们分开二十年的一次聚会,她已经从英国回来了,我就记得她是同学中最为风姿飒爽的一个女同学。大部分同学都读完大学走上了专业的岗位,唯有她不仅读完了同济大学建筑系,还去英国做完了访问学者。可是回来以后又不满足了,不久又跑到芝加哥来啦。 她脸上的酒窝童年时留给我很深印象。在教室里我坐在她的后排侧面,与她处于一个斜线的位置。那时小学里一张课桌上都是一男一女两人,因为那时男女同学之间羞于沟通,老师这样排座位也是为了减少学生上课讲话。我和身边的那位女同学倒是很少讲话,不过和前面的那位男同学和她倒时有交谈。特别是数学课测验时,遇到一些难题,她偶尔回头看见我停留在某些题目上两眼茫然时,都会主动把自己的试卷拿起来,给我一些提醒。还有,她是跳橡皮筋的能手,一下课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就在场边上跳橡皮筋,她的两只小辫像两只蝴蝶上下翻飞,在一众女同学的围绕下总是常胜不输。她们时常一起念的口诀,像环境音乐一样荡漾在操场上,已经深入我的潜意识中,有两段很好玩。我问她还记得那些年的口诀吗?她就轻声念了起来:周扒皮,爱吃鸡,半夜三更来偷鸡,我们正在做游戏,一把抓住了周扒皮,周扒皮,…… 她有些忘了,我接着念:……警告你,再来偷鸡扒你的皮。 周扒皮是一个地主,小时候读的故事说他去偷农民的鸡。后来又被编成了口诀,真的遗臭万年了。 还有一段也好玩。我说着又念起常听她们念的另一段:小河流水哗啦拉,我和老太婆去偷瓜,老太婆偷1我偷2,老太婆逃跑我被抓,…… ……从此以后不偷瓜,要偷就偷老太婆的瓜! 她顺利地接上了。 当我们念起童年口诀时,两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够背出跳橡皮筋的口诀。我说,你们就在篮球场边上跳皮筋,我天天听着能记不住吗? 真的假的?你有没有偷看我啊? 看你是大大方方地看,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跳皮筋的能手啊? 那是我记忆中她最为舒心畅意的一段日子,两年后她失去了那份工作,后来到了我居住的城市。首先是因为她在这里找到了新工作,后来又开始去大教堂做礼拜了。当时我和她的公司都在市中心,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利用午餐时间在一起吃饭,那时在互联网概念股的带动下全球股市疯涨,尤其是科技股涨幅且快。我的信用卡评分高,借款利息极低,也忍不住借款加持投资。有一个在高科技公司工作的朋友,说起刚刚入职时公司送的股权,每天都在成百上千地增加他的资产。她听着我们聊股票,表示自己不懂不参与,不过对新工作她也是信心满满,特别是主管对她的中英教育背景很有兴趣。 那是美国经济十分亢奋的时代,人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年半以后股市崩盘,许多新公司的名字从此消失。而散户的我们一个个也都付出惨重代价。亚淳没有投资在股市,但是她所在的公司也是好景不再。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找了一个机会去亚洲工作,听她说也换了工作,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和我联系时越来越多地谈到了教堂的活动。 我想起中国历史上有一位著名的文化人李叔同曾经也是绝尘而去,遁入空门。妻子闻讯前去找他,在湖上两舟相遇,聊聊数语,他即离去,绝不回望。李叔同的禅房里,自书“虽存若殁”四字。有人问:“君固多情者,忍抛骨肉耶?”李叔同答:“譬患虎疫死,将如何?”意思是说,如若患暴病而死,或者霍乱来了,即便内心难舍妻子儿女,又有什么办法吗? 我没有想到她也有如李叔同般的决绝。 (四) 几天以后,疫情继续升温,我身边的一个朋友病了几天后呼吸困难,我急忙送他去医院。在急症室是两个护士接待的,我心急只冲着其中一个说话,快说完了,旁边那位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转过头正纳闷,在层层叠叠的防护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护士说,我是亚淳啊。为了穿防护服,她脱去了头巾,难怪我完全把她当成了一个护士。 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很危险啊! 看着我疑惑的目光,她说,病人太多,医院人手缺乏,家属不能陪护,日常的护理工作全压在护士和护工的身上,她和姐妹们来医院支援。 你们真伟大!我由衷地感叹道。大家都在躲避瘟疫,她们却主动走进医院。我既感动又心疼,急忙说:你自己也要注意防护啊,千万不能被感染了,我们已经不是壮年,先要保护好自己。 她嗯了一声,又说:医护人员也快崩溃了,我可以为他们祈祷!给他们带来心里的平静。她说话的声音从口罩和防护面罩后发出,嗡嗡的显得不那么清晰。可是我清醒意识到这又是一次告别,不知道我们此生还能不能相遇。 还记得和她第一次告别时,站在海滩边的堤岸上我说:那么明年我不能接到你的生日祝福了。这应该是一个问句,我故意把它说成了对一个事实的陈述。因为她的生日与我一天之差,我年长她一天,所以总是先收到她的生日祝福。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就预先把以后所有的祝福都送给你吧。 我张开双臂说,略显悲戚,嘴上却说:我要把你的所有祝福都保存好,存着以后慢慢消受。也祝你一切顺利。如果哪天出来还俗了,再联系我。我的联系方式永远都不会改变了。 她只是冲着我微微一笑…… 因为有了第一次告别,使我对第二次告别有了思想准备,也觉得人世间的事会有不可预料性,不那么乐观,却也不必悲观。就如同与她的第一次的告别一样,本以为已是诀别,却居然在大疫情时邂逅了,我还有什么不可期待呢? 隔着玻璃,她给我看她写的纸条:我会尽力照顾好你的朋友!我感激地双手合十作揖。人生就是一次次告别!这句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感觉到这是告别的时刻。本来我都没有期望会有这一次见面,终于见上了,也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交流,我已经知足了。我想对她说一些话,可是估计她完全听不见。她身旁的白人修女充满戒备地看着我,似乎我是她们世界的侵入者。我完全不理睬那位修女的存在,靠近玻璃,似乎那样可以更接近她。我动着嘴无声地说话:祝你心想事成,平安喜乐!起初她好像没有听明白,我就继续说,反复了很多次,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她合十祷告,眼睛看着地下,头再也没有抬起来。我知道应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我开着车上了高速公路,天格外的蓝,晨间的云都被吹散了。经过一个高速公路休息区我停了下来,走出车,爬上一个高坡。回望远处市区的高楼群,大教堂的尖顶若隐若现。这个城市正在经历一场侵蚀着无数人生命的疫情,使人觉得哀伤。可是我心里却有一丝苦涩中的满足,也许是一种天意,我见到了老同学,她尚好! (全文完)
狮子羔羊:静之若仪
*美国南方出版社让中文出版走向世界舞台* 《静之若仪》全文四十五万多字,二百零八章,是一部横跨军阀时期,民国时期,日占领时期,光复时期和共和国时期共近百年历史长河的长篇小说。 小说以一九二五年出生于南京城南的富家女福生(后自改名为静仪)的一生贯穿全文。以近距离镜头描述了这位富家小姐,大家闺秀在这历史长河中的翻滾沉浮,几经狱练,最后从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到社会最底层的经历。作为历史背景,小说本着正本清原的精神,力求为近百年来的重大历史事件还原历史真相。 小说从女主出生开篇,到女主在八十五岁去世,其子女离开墓地,以碑的背面墓志铭结束。 作者祖藉南京,七九年以全校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一直从事计算机软件设计开发工作。八九年移居新加坡。在新加坡的十年间先后在NEC和淡马锡理工学院从事软件研发工作。九九年底离开新加坡移民美国。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作者曾经在微软、恵普等许多大型软件开发公司工作。 这部小说源于二零一六年,作者参加文学城组织的母亲节征文活动。在那次活动中,作者的《我的母亲》的得票数高居榜首,深深打动了读者的心。在诸多文友的鼓励下,作者于一六年十月开篇这部小说。历时三年,于一九年十月完稿。 美国南方出版社简介: “圆作者一个梦想,助作者美国出书”是美国南方出版社(Dixie W Publishing Corporation,网站http://www.dwpcbooks.com)的出版宗旨。美国南方出版社2006年在美国Alabama州注册成立,多年来为诸多作者出版图书书,销售不断攀升,是美国出版界的后起之秀,现正逐渐为各界熟悉。 美国南方出版社所出版的图书通过自己的网站,美国最大连锁书店巴諾書店(Barnes& Noble),以及亚马逊(Amazon)等网上和实体书店在全球范围内发行。美国国会及各大地方图书馆均有收藏,美国南方出版社成功地把很多作者推向了更大更纷繁的世界舞台。 —— 本期编辑 夏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