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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羊儿，转摘自公众号“羊儿的青草地”】 写完了四个孩子和狗狗的故事，很多人对我说，接下来该把你家最重要的角色介绍出场了。跑去问我家老爷，他摇摇头：“没啥好写的。”我心里想，写是有很多好写，只是怕这一篇小文装不下诸多故事，就留待以后写一本书吧。 正在这时，达拉斯的好友小妮打电话来，他家C爷马上60大寿，当下新冠疫情严重，爬踢（Party）是肯定开不成了，但总得庆祝一下吧？她给我传来她特别订购的生日气球和蛋糕，真是漂亮！小妮说她且费了一番周折，开始在网上怎么也订不到，后来不厌其烦给当地实体店打电话，店员终于被她的诚心打动，说一定会帮她解决问题，最终，她通过“Curb Pickup(路边取货)”的服务，领到了她想买的东西。这要在从前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随便走进哪家爬踢店就能实现心愿！疫情，把以往一切轻如鸿毛的小事，都变得重如泰山。 ▲祝C爷生日快乐 小妮以前一直做IT工作，对电脑熟门熟路，她打算在Zoom平台搞个庆生会，只是从来没搞过，不知效果如何。这又是病毒的惠赐，本来60大寿的庆生爬踢，该是一个多么热闹的场面！ 回想从前，几家好朋友在一起开爬踢真是开心，不要说像过生日这样的大日子，就是平常周末，只要哪家招呼一声，其余人立刻积极反应。各人会根据自家参加的人数，做好一至两道分量足够的拿手好菜，带去主人家，主人呢，也会使出浑身解术做各种好吃的，每次爬踢都是一场无比丰盛的宴席。 ▲生日蛋糕 这样全家出席的爬踢，吃还不是主要，最开心的是各人都能找到自己玩乐的同伴。年龄相仿的孩子扎在一堆玩他们喜爱的游戏，大人们则围桌而坐，喝酒畅聊，各种关于时事、政治、社会、经济等话题层出不穷。有时候人多，正式餐室的主桌都是让给男士们的，女士们则围着早餐桌，或者沙发、吧椅上随处坐，没有男士在场，聊天的话题更多是孩子、学校和时尚。这样的爬踢人数少则三两家，多则十几家，各家房子都是足够大。 ▲网上相见 90年代以前来美国留学的华人，多半都是各学界的精英，他们中大多数家庭，父母都是一贫如洗，他们刚来美国的时候，几乎都是囊中羞涩，甚至有人借钱买一张飞机票，来之后从省吃俭用的奖学金里，或在业余时间打工挣钱，按月偿还欠款，我家老爷就属这一类，C爷也差不多。虽然艰苦，但美国给了他们机会，这些人毕业后经过几年奋斗，很快就达到中产阶级以上生活水平，小康是早已不在话下，不少人已奔在“大康”的路上。异国他乡的奋斗历史，使每个人都可以写一本历经沧桑的书，但最难能可贵的是，经历了各种世事变迁的这群人，仍然坚守着最初的理想，保持着真挚的友情。 我到美国来的第一年就认识了C爷，那是1990年。那时候老爷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攻读金融博士，C爷在威斯康辛大学攻读力学博士。他俩在中国的时候，C爷是1977年考取中国科技大，另一个是1979年考取清华，两人都是本省名列前茅的理科才子，一个是山西，一个是江西。共同的经历，加上那个时代人共同的理想，使他们注定会成为同路人，而30年前的那场灾难，是他们成为多年挚友的契机。 ▲C爷作品: 梅花图 其实，他们两个在当时并不是凤毛麟角，那时候的留学生到处卧虎藏龙，在我认识的朋友中，卓越优秀的人才比比皆是。光是达拉斯，就还有刘爷、汤爷、朱爷等好几位，说出名字个个都是响当当的角色，除此之外，还有外州的魏爷、李爷，也绝非等闲之辈，他们时不时会跑来达拉斯小聚，还有发散在全美各州的朋友，那是我们每年圣诞节都有一次大型爬踢，这样一群人中龙凤聚在一起，实在是那个时代的奇观。 C爷更是众人中的佼佼者，他曾是领袖，为某项活动站台演讲，为某个特殊的日子设计纪念杯和T-恤衫。虽是理工男，却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古体诗写得好，书法也了得，我们聚会的时候，只要兴致一来，他就大笔一挥，给每个人留下一张墨宝。更奇特的是，他从没有学过音乐，但无师自通会拉二胡，还能凭着脑海中的旋律，自编钢琴曲，什么平剧、京剧、样板戏，只要你会唱，他就能给你弹出伴奏来，这样的天赋才华实在令人惊异！他曾经为我写的一首诗谱过曲，那意境深远、直击灵魂的旋律，令人久久难忘。 ▲C爷的书法作品 每每想起那些年大家在一起爬踢的生动场景，就令人莞尔，心生快意。如今变成网上庆生，还会有从前的热闹兴奋，即兴的机智幽默，毫无顾忌的开怀畅笑吗？ 按照小妮给的账号密码，登上了Zoom平台，一个一个小方格展示了已经上网的各人头像，哇，人气很旺，角色齐全，有80岁的老哥，有20岁的小妹，还有才5个月大的宝宝！网上聚会最大的优势，是突破了地域限制，平台触角可以伸到地球的任何角落，有远东的，有中东的，有北卡的，大部分是德州的，一位在北京，大家都喊他“小舅舅”的长者，为了参加庆生会，一直等到当地时间半夜一点。 ▲C爷的山水画作品 上网的人多，有几位不认识，大多数还是旧时朋友，样子也都没有太大变化。以往爬踢，女士们都会精心修饰，我自己过去参加爬踢之前就很热衷打扮，如今在虚拟空间会友，也不在乎素面朝天了。见到住在迪拜的冯美女，她的嘴唇和眼圈颜色都比别人深，颇具立体感，耳朵上摇曳着两只漂亮的金耳环，可以看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迪拜虽也疫情严重，她爱美之心却一丝不苟，我很赞赏她这样的生活态度。 正是午后，各人在自己家的电脑前，或执一杯酒，或泡一杯茶，有女士在嗑瓜子，开始的场面有些不自然，渐渐习惯以后大家才自如起来。有人用安徽话说起了老段子：“从肥东到肥西，买了一只老母鸡……”北方人一脸懵懂：“从哪儿到哪儿？什么什么老拇指？”又有人说：“知道合肥吧？就是肥东、肥西合起来，叫合肥。”另一个人说：“合起来更肥！” ▲C爷作品 想象一下，若是一堆人面对面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这样调侃，再配上生动搞笑的表情，即便话本身不好笑，也会让人忍俊不禁，这就是群体聚集的爬踢效应，但此刻，大家都孤独一身，面对虚拟空间里的人和物，总希望还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可笑点实在低不下来。后来刘爷开始唱京戏，他一向洪亮宽阔的嗓音，从电脑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少了实实在在的质感，多了飘飘渺渺的虚幻。 大家谈论的话题从新冠疫情新增病例，谈到天气好出去打猎，又谈到C爷邻居送给他的长寿面，以及山西小老乡的妈妈送的手工蛋糕，我们吃不到嘴里，也只能空谈而已。最后话题又回到新冠病毒，谈着谈着就谈崩了，有人负气离线，离线的那位我不认识，感觉是后浪。看来从今往后，价值观的撕裂也会像新冠病毒一样成为常态。 ▲朋友送来的长寿面和奶油蛋糕 终于轮到大家齐来给C爷祝寿，不知谁想出新招，说：“疫情之下网络庆生，该有点特殊时刻的特殊气氛，我们每人戴上口罩，一起来为C爷唱生日歌吧，以示特殊的纪念！”于是大家纷纷找来口罩戴上，一起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唱着唱着有人笑出声来，有人背过脸去，C爷在屏幕前给大家作揖：“谢谢！谢谢！”表情凝重。 ▲生日爬踢中的口罩侠 常人以为60岁是个坎，意味着从中年步入老年，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人精神状态也会变得消沉，但智者却说“六十而耳顺”。想想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经历了很多不寻常的时刻，见证了历史少有的非凡，甚至像C爷这样的，亲自投身于时代的浪潮，成为令人尊敬的“前浪”，他们之所以令人尊敬，是因为他们在年轻曾是后浪的时候，用全新的思想推动过时代变革，取代过他们的前浪，他们为创建更自由、公正的世界奉献过真诚的个人努力，付出过在所不惜的自身代价。如果有人认为只要年轻就有资格称为“后浪”，那就大错特错了，没有新思想去推动社会变革，社会不过是一潭死水，根本不会有浪！仅此一点，C爷就该为自己感到自豪了。反正我是为他们这些前浪们感到骄傲的！只是没想到，步入“耳顺”的岁月，居然还会经历一场灾难，一次有史以来最为扑朔迷离的变革。 这场网上爬踢别开生面，它使不可能的聚集成为可能。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目睹C爷一挥大笔给我们写字，也不能看他扬手弹琴给爬踢助兴，但愿这样形式的爬踢仅此一次，明年，希望明年疫情已然过去，不论我们中谁过生日，都可以重启以往的聚集模式，重启面对面的欢声笑语，重启人类生活的全新篇章。但这，会不会是恍若隔世的记忆？又会不会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后的梦想？ 作者简介 羊儿，原名王晓丹，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美籍华文作家，四个孩子的母亲。 （选载征得作者同意，图片来自原文。责任编辑：潇湘玉竹） Read more